“流觴曲水，列坐其次，雖無絲竹管弦之盛，一觴一詠，亦足以暢敘幽情……”東晉時期王羲之參加的永和九年蘭亭之會，恐怕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雅集，讓無數(shù)人神往和效仿。

　　雅集，源自于古代，專指文人雅士吟詠詩文、議論學(xué)問的集會。多位作者同題寫作，歷來是推動文事活動和文化發(fā)展的一個重要載體�！褒堥T古昔稱名邑，士競詩書俗敦質(zhì)�！泵魅f歷年間博羅貢生毛伯儀詩句，高度概括古代龍門社會風氣，一個山川靈秀、人物清麗的粵中名邑，在詩意繚繞中，從歷史深處走來。 

清代道光年間之絹本彩繪地圖廣東龍門縣圖，奇特山水造就人文之異。

　　文人雅集領(lǐng)龍門文教之先

　　吟詩作文，通常是雅集主角。牽頭一方雅集的人，往往是社會名流。龍門的雅集，見諸舊志的，首先是在官方層面。

　　明嘉靖十七年（1538年），江西金溪人吳宗元以舉人知龍門縣事，距離弘治九年（1496年）龍門設(shè)縣僅過去42年。時龍門尚屬草創(chuàng)，百廢未興，吳宗元與民休息，感慨文獻無征，吳宗元邀請東莞文人袁永伸纂修《龍門縣志》，這是龍門首本縣志。吳宗元在任五年，公余時間，喜歡與袁永伸、周鵬諸人唱和，七星岡清風亭上詩文紛紛。

　　吳宗元有詩《清風亭分韻》：“千樹西風灝氣清，五更東曙旅魂驚。欲歸客燕難望主，初到賓鴻遠寄聲。落葉滿庭嫌晝短，晚芳倚岸賽春榮，兒童也學(xué)吹橫笛，欲比滄浪詠濯纓。”透露出其超脫世俗、操守高潔的情懷。

　　吳宗元離任后，邑人追思，立祠祀之�！耙狗謪s憶當年事，半在龍門半海門�！眳亲谠�另一首詩中認為，龍門的經(jīng)歷占了他平生功業(yè)之一半。吳宗元所倡導(dǎo)和推動的文人雅集唱和，被后人認為，“道氣彬郁，實開龍門文教之先”。

　　龍門學(xué)宮里，這股雅集風氣亦盎然。來自福建長樂的舉人李丕顯，明嘉靖任龍門縣學(xué)教諭，他的一篇《如環(huán)盛集序》生動記錄下了當年龍門士子議論學(xué)問、吟詠詩文場景。當年，訓(xùn)導(dǎo)洪騫、胡科“相與講明之，又遵守之，諸生無不穎且慧；相與奉行之，蓋龍之衣冠文物至是為盛。顧其勢之漸習(xí)而未可遽易者，余于是謀于洪胡二公，鳩集眾議，倡為公堂盛舉。歲日之長至，相與環(huán)立與堂，論文雅歌，冠裳輝映，以次輪流，周而復(fù)始，謂之曰‘如環(huán)’”。

　　到了明萬歷二十五（1597年），福建惠安人江化鯉任龍門知縣，博學(xué)工詩，捐俸修建七星樓，公務(wù)之余與邑中詩人吟詠其中，曲水流觴，盡顯風流。他的一首《喜晴邀集郭于王徐褚同譚國獻可庠伯洪諸孝廉》寫盡七星樓下風景：“積雨城中車馬稀，相逢曉日見朝暉�；ê�新照光還潤，樹染殘煙濕欲晞。間關(guān)山鶯當戶囀，呢喃海燕帶雛飛。只應(yīng)載酒紅亭去，共對溪流挹翠微�！苯�化鯉卸任離開龍門之時，“父老遮送，二千余人”。

　　在地方官員的勵精圖治和個人魅力影響下，明代龍門社會、文教局面大開。

　　錦心繡口中的文化自信

　　龍門雅集詩文之風，歷代流傳。

　　清康熙二年（1662年），湖北漢陽人楊熚以進士功名被授龍門令，革濫征，修廢墜，葺名宦、鄉(xiāng)賢祠，新譙樓，浚城濠�？滴跛哪辏�1665年），楊熚還率兵深入山間，蕩平寇亂，使得明清之際的大動亂平息。

　　雖能帶兵打仗，楊熚骨子里依然是傳統(tǒng)文人，喜與邑中士子詩文唱酬�？滴跷迥辏�1666年）五月，龍門縣城四城門中的東門——青陽門城樓落成，壯麗倍于其他三樓，登樓遠眺，目入東郊紫氣連，野橫樹晴開錦地。楊熚作有《東樓記》，記錄與諸人討論之經(jīng)過，并宣稱“夫東者春也，時先春而后夏，猶先動而后大也。東者，生也，物生于東成于西也。謂自此而宣和長養(yǎng)，舉后之振衰起廢，悉從茲創(chuàng)始焉�！奔耐�龍門從此紫氣東來，風調(diào)雨順。

　　楊熚主持的此次東樓雅集，參與者多是龍門本土俊彥，如譚岸先、譚嘉枏等，他們留下了同題之作《東樓輯志》，其中，譚嘉枏寫到，“登樓選勝靜無塵，望入層峰野色新�？�管競成千古賦，倚窗常挹四時春。輕風繞座生奇思，片月橫空助史神。人物郁蔥長寄目，遙看紫氣映芳辰�！弊尯笫酪桓Q當年風流。

　　楊熚最讓人稱道的是，于清康熙六年（1667年）修成清代第一本《龍門縣志》，并創(chuàng)造性地提出“龍門八景”（七星映斗、丫髻凌云、祝圣曇花、禾倉瀑布、仙巖夜月、虎跳晴潭、童子讀書、仙女摩空），并編入“龍門八景詩”，賦詩的都是這本縣志的編撰人員，既有龍門縣儒學(xué)訓(xùn)導(dǎo)、羅定人黎光曦，湖北黃州文人向古等外地名流，也有明崇禎舉人廖吉人、清康熙舉人廖蔚文、貢生譚岸先、歲貢戴桓英、生員廖麒征、生員李先衛(wèi)等優(yōu)秀龍門士子，從不同角度作詩吟詠，賦予了龍門八景獨特內(nèi)涵。文人騷客將其吟詠殆盡，流風所及，成就另外一種風景。這是對龍門風物的藝術(shù)發(fā)現(xiàn)，標志著一方人民對本土文化的覺醒與自信。

　　及至民國，詩文題詠，依舊是龍門人宣泄情感、表達立場的重要手段。

　　龍門縣甘香人劉鴻基（別字天博），出身名門望族，自小聰慧過人，本縣模范小學(xué)畢業(yè)后就讀于廣州市廣雅中學(xué)，能唱粵曲、吟詩詞。上世紀三十年代，他與劉兢生、廖紀常、廖天特被稱為“縣城四大オ子”。劉鴻基曾召集縣城文人騷客成立陶然詩社。詩社成員每月聚會切磋，吟哦詩詞、對聯(lián)，由邑中宿儒作評委，評出冠亞季軍，并給予一定物質(zhì)獎勵。這一活動，開展得極有生氣。

　　可以看出，經(jīng)過數(shù)百年的詩文浸潤，龍門人的文化自信愈發(fā)凸顯，即便是進入流行白話文寫作的民國，人們依然惦記錦心繡口的詩情。在這一時期，龍門文人李熾《松石山房詩集》、李壽田《拙園詩稿》等詩集相繼付梓，更是延續(xù)龍門“士競詩書”佳話，成為龍門的經(jīng)典詩集讀本。

　　◆延伸閱讀

　　緣潭雅集詩篇多

　　增江中游，龍門蓼溪水口賭婦潭，水不揚波，數(shù)百年回蕩著一個美麗傳說。

　　清康熙《龍門縣志》載，賭婦潭潭深數(shù)丈、灘長里許，故老傳，有牧童村女戲賭，各持竹一邊，從上流擲下，云“竹能相合，夫婦相配�！敝料铝饔^之，竹果相合如生，遂成夫婦，故名“賭婦潭”。

　　古代婚姻制度講究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。在森嚴的等級制度和封建禮教影響下，緣分天注定，無疑是異聞。賭婦潭之異之趣，引發(fā)歷代文人關(guān)注題詠。

　　廣東番禺屈大均，明末清初著名學(xué)者、詩人，與陳恭尹、梁佩蘭并稱“嶺南三大家”，著有《廣東新語》《翁山詩外》等書。在編撰《廣東新語》時，屈大均將“賭婦潭”傳說編入“水語”章節(jié)，并稱“潭上竹林名媒竹”，并饒有興趣賦謠云：“兩邊生竹合無痕，生竹能成夫婦恩。潭上至今媒竹美，枝枝慈孝更多孫�！�

　　清道光年間舉人、浙江錢塘人梁紹壬有《兩般秋雨庵詩》《兩般秋雨庵隨筆》，在近代筆記中自成一家。梁紹壬在《兩般秋雨庵隨筆》亦錄“賭婦潭”傳說，并贊屈大均“媒竹兩字甚新穎�！�

　　清同治年間歲貢、龍門繩武圍人李熾，與龍門、增城、河源、博羅之士講誦弦歌于七星岡、西林河之間，著有《松石山房詩集》《松石山房文集》等。作為一名詩人，李熾善寫本土風物。其《賭婦潭》詩道，“剖竹何年記合流，空潭長對碧山秋。漁翁鼓棹榔鳴急，處士題詞韻事留。翠筱影搖賢嶺月，紅梅香送轆灘舟。登臨試憶浮沉處，佳句無煩托御溝。”處士題詞猶在，臨潭沉思，撫今追昔，意境開闊。

　　清末民初詩人、龍門星岡書院山長李壽田在其詩集《拙園詩稿》中，有《龍門竹枝詞》詠嘆“賭婦潭”，“合竹灘連賭婦潭，自由婚配播佳談。”借賭婦潭熱情歌頌自由婚配、愛戀自由。被視若龍門傳統(tǒng)文人最后代表的李壽田，歷經(jīng)清朝覆滅、民國肇建，也在倡導(dǎo)自由婚戀新風。

　　清代文人張潮在《幽夢影》說：“文章是案頭之山水，山水是地上之文章�！甭曧嵵�文，韻人所酷嗜。山水之狀，往往引發(fā)詩文風流。賭婦潭之傳說，以及其韻人韻事，傳為美談，良有以也。

　　文/圖 惠州日報記者侯縣軍 通訊員黃志輝